听《Danish Romantic Piano Trios》

十九世纪的欧洲音乐史,有一种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的地图。
如果从维也纳出发,向北经过莱比锡,再继续走,地图上的颜色会逐渐变淡。勃拉姆斯、舒曼、门德尔松占据着大片疆域;再往北,人们通常只记得格里格和西贝柳斯。至于丹麦,似乎只剩下一块安静的留白。
《Danish Romantic Piano Trios》做的事情,就是把这块留白重新染上颜色。
唱片封面是一张旧哥本哈根照片:宽阔的广场、皇家剧院、稀疏的人群和马车。它不像浪漫主义音乐通常喜欢的山川、森林或者暴风雨,更像某个天气尚可的十九世纪下午。城市已经现代化,却仍然保持着一种缓慢的尺度。这几乎也是这张唱片最准确的视觉注脚。
Danish Piano Trio在这里演奏三位丹麦作曲家——Niels W. Gade、Peter Erasmus Lange-Müller和Rued Langgaard。时间跨度不过七十年,却足够让人听见一种音乐文化从门德尔松的欧洲,缓慢走进二十世纪。
而最迷人的地方在于:它并不需要宣称自己是一部“丹麦音乐史”。
音乐自己已经把这件事说完了。
唱片首先把最陌生的人推到舞台中央。
Peter Erasmus Lange-Müller的《F小调钢琴三重奏 Op.53》长达半小时以上,是整张唱片的主体。Lange-Müller如今甚至算不上音乐厅里的二线作曲家;对于大多数古典音乐听众而言,他更接近一个脚注。
可是作品开始几分钟后,这个事实会变得有些令人费解。
第一乐章的音乐没有英雄式的开场。钢琴、小提琴和大提琴仿佛从一场已经持续很久的谈话中途进入。主题并不急着宣布自己的重要性,而是在半明半暗的和声里出现、消失,再出现。
这里当然能听到勃拉姆斯。
但如果只是勃拉姆斯,就不会如此有趣。
Lange-Müller的音乐少了一点德国浪漫主义那种建筑般的重量,多了一层难以描述的空气感。和声经常向阴影处移动,却很少真正坠入悲剧。这不是命运,而更像记忆:你知道某件事情已经过去,却仍然偶尔会想起它。
丹麦钢琴三重奏的演奏也懂得这一点。
他们并不试图把作品“证明”为一部被历史错误遗忘的伟大杰作。这种做法在冷门作品录音中很常见——演奏者仿佛站在法庭上,为作曲家辩护。
这里没有这种焦虑。
音乐只是被安静地摆在那里。
于是你反而开始怀疑:我们所谓的“经典曲目”,究竟有多少是音乐本身的选择,又有多少只是历史的路径依赖。
如果说Lange-Müller代表着十九世纪末丹麦浪漫主义的暮色,那么Niels W. Gade则属于阳光还比较清晰的时代。
Gade与门德尔松关系密切。年轻时代的他进入莱比锡音乐圈,并最终成为那里重要的音乐人物之一。听他的《F大调钢琴三重奏 Op.42》,这种谱系几乎不需要音乐史知识就能察觉。
音乐的线条非常干净。
它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结束一句话。
这一点比听起来重要得多。
浪漫主义后期的作曲家经常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一句话——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故意不结束。瓦格纳让和声延迟解决,马勒让交响曲不断扩张,布鲁克纳甚至让时间本身变成音乐材料。
Gade还生活在一个句号仍然可靠的时代。
他的旋律有明确的方向,结构有一种门德尔松式的比例感。第二乐章轻巧得近乎透明;第三乐章Andantino则透露出后来人会称之为“北欧”的东西——克制、清凉,以及一种不需要诉诸戏剧冲突的忧郁。
所谓“北欧气质”当然是个危险的词。
音乐评论家很容易把纬度当成美学,把天气当成人格:北方就是冷,南方就是热;斯堪的纳维亚就是孤独,意大利就是阳光。
现实当然没有这么整齐。
但Gade确实留下了一种后来在北欧音乐中反复出现的感觉:情绪存在,却不被夸大。
仿佛窗外正在下雪,而屋里的人没有必要对此发表评论。
唱片中还有一件更奇怪的东西。
1839年,二十二岁的Gade写过一部降B大调钢琴三重奏。他原本设想了一个近乎文学性的故事:离别、思念、危险,以及归来。
最终作品没有完成。
留下来的只有一个十二分钟左右的乐章。
未完成作品总带有一种特殊诱惑。我们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因此会忍不住在年轻人的笔迹里寻找未来。
年轻的贝多芬是否已经是贝多芬?
少年莫扎特是否已经“听见”了《唐璜》?
二十二岁的Gade是否已经知道自己会成为丹麦音乐史上的中心人物?
当然没有人知道。
也正因为如此,这个乐章格外动人。
它不是伟大艺术家留下的预言,而更像一个年轻人仍在试穿别人的衣服。门德尔松、舒曼、德国浪漫主义的修辞随处可见,但偶尔,一个属于Gade自己的声音会突然出现。
然后又消失。
音乐史通常把作曲家整理成完成品。
作品编号、成熟期、代表作。
但真正的艺术生涯显然不是这样发生的。它充满模仿、误判、未完成作品和被放弃的道路。
这个十二分钟的乐章,恰好让人听见了其中的一小段。
然后,Rued Langgaard出现了。
《Fjeldblomster》——“山花”。
1908年。
Langgaard十五岁。
如果不知道年龄,很难相信这是一位少年写下的音乐。
九分钟的作品已经有了晚期浪漫主义的气息:宽阔的旋律,缓慢变化的和声,某种接近象征主义绘画的朦胧感。
但真正有趣的是,我们知道Langgaard后来会走得更远。
他会成为二十世纪丹麦音乐中最奇怪的人之一:神秘主义者、时代错位者,也是一个几乎无法被归类的作曲家。
《山花》却还没有那些东西。
它像一张青年时代的照片。
一个人尚不知道自己后来会变成谁。
这使它成为唱片最好的结尾。
如果按照年代重新排列这张唱片,会得到一条非常漂亮的时间轴:
1839年的Gade青年作品;
1862年的成熟Gade;
十九世纪末的Lange-Müller;
1908年的Langgaard。
从门德尔松,到晚期浪漫主义。
从莱比锡,到一个越来越独立的北欧声音。
七十年。
钢琴、小提琴和大提琴没有改变,但它们之间说话的方式已经完全不同。
而Danish Piano Trio的演奏始终保持着一种难得的克制。他们没有试图让这些作品变得比它们本身更宏大。钢琴清晰,却很少压过弦乐;小提琴与大提琴也不追求现代室内乐录音常见的高对比度。
有时甚至会觉得,这是一种略显老派的声音。
但对于这些音乐而言,恰好合适。
因为这张唱片真正提供的并不是“失落的杰作”。
它提供的是另一种东西:
一条没有成为主流的道路。
古典音乐的正典给我们造成一个很容易忽略的错觉:仿佛音乐史是由一连串必然出现的天才组成的。
巴赫,然后莫扎特,然后贝多芬。
舒曼、勃拉姆斯、瓦格纳。
德彪西、马勒、斯特拉文斯基。
可是历史真正发生的时候,从来不像教科书目录。
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有成百上千的作曲家同时写作。他们彼此模仿、竞争、遗忘,然后被下一代重新发现或者再次遗忘。
所谓经典,不过是这个巨大生态系统最终留下的一小部分化石。
《Danish Romantic Piano Trios》的乐趣,正来自那些没有进入博物馆中央展柜的东西。
Gade、Lange-Müller、Langgaard并没有在这里要求重新划分音乐史。
他们只是提醒我们:
在勃拉姆斯和门德尔松巨大阴影之外,十九世纪仍然有许多房间。
有些房间已经很久没人进去。
推开门以后,家具还在那里。
窗帘有一点褪色。
而哥本哈根傍晚的光,仍旧照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