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听 Ludmila Berlinskaya 的《Reminiscenza》
《Reminiscenza》的封面很容易让人误会这是一张阴郁的俄罗斯唱片。
Ludmila Berlinskaya 站在一片近乎黑色的背景里,身体退到画面的边缘,脸从阴影中浮出来。没有钢琴,没有音乐厅,也没有古典唱片惯用的那种端庄姿势。她更像一个突然被灯光照到的人——或者,一个刚从过去回来的人。
唱片的名字是意大利语:Reminiscenza,追忆。
这个词很容易被理解成怀旧,但 Berlinskaya 做的其实不是怀旧。怀旧往往意味着把过去重新装饰一遍,而这张唱片更接近另一种经验:一个已经消失的东西,在意识里毫无预兆地再次出现。
她选择了贝多芬、梅特纳、舒曼和拉威尔。
乍看之下,这是一张相当奇怪的曲目单。维也纳晚期古典主义、俄罗斯后浪漫主义、德国浪漫主义,再突然跳到二十世纪初的巴黎。它不像“某位作曲家作品集”,也不像钢琴家展示技巧的 recital program。真正把这些作品连接起来的,不是年代、国籍或音乐史,而是一种共同的运动:
音乐不断离开自己,又不断回到自己。
贝多芬《第30号钢琴奏鸣曲》Op.109 是最好的开场。
到了晚年的贝多芬,奏鸣曲已经越来越不像传统意义上的奏鸣曲。英雄叙事退场以后,留下的是更加奇怪的东西:时间、重复、变化,以及人在变化之后如何重新认识最初的东西。
Op.109 最后的变奏乐章尤其如此。
一开始只是一个异常朴素的主题。随后它被拆开、加速、变形,音乐不断增加复杂性,甚至接近某种超越钢琴本身的状态。但贝多芬最后没有给它安排一个辉煌的结局。
他让主题重新回来。
几乎原封不动。
只是听众已经变了。
这可能是“回忆”最精确的一种音乐形式。我们以为自己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却发现那个地方已经因为中间发生的一切而完全不同。
接下来是梅特纳的《Sonata Reminiscenza》。
整张唱片实际上是在这里获得名字的。
尼古拉·梅特纳大概是俄罗斯音乐史上最典型的“伟大而不流行”的作曲家之一。他不像拉赫玛尼诺夫那样立即抓住人的情绪,也不像斯克里亚宾那样建立一个耀眼、神秘的个人宇宙。梅特纳的音乐更像一个人坐在房间里,试图重新组织某些只有自己知道其意义的记忆。
《Reminiscenza》里最迷人的地方,是主题似乎始终没有真正离开。
它出现,然后被别的音乐覆盖;过一会儿又从另一个地方浮出来。有时你甚至不能确定那是不是同一个旋律——就像多年以后想起一件往事,你记得的可能不是事情本身,而是自己上一次回忆它时的样子。
于是回忆开始产生回忆。
梅特纳之后,舒曼的《Kreisleriana》突然让整个世界变得不稳定。
如果说梅特纳写的是记忆,那么舒曼写的更像是产生这些记忆的那个人。
音乐猛烈地躁动起来,又毫无征兆地沉静;一句旋律刚刚变得热烈,下一句便缩回某种私人空间。舒曼笔下那个来自霍夫曼小说的怪人 Kreisler,本来就是一个情绪不断改变方向的音乐家,而《Kreisleriana》听上去也像意识本身突然失去连续性。
Berlinskaya 在这里没有把舒曼弹成戏剧。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区别。
有些钢琴家面对《Kreisleriana》,会强调作品里近乎精神分裂式的反差:更快、更突然、更狂暴。但 Berlinskaya 更感兴趣的似乎是这些断裂之间仍然存在的联系。
她让你意识到:躁动和温柔未必是两种人格。
它们可能来自同一个人。
因此,当唱片进行到这里时,“追忆”已经不再是一件温柔的事情。记忆从来不是安静地躺在档案柜里。它会修改我们,而我们也会不断修改它。
然后,拉威尔出现了。
《高贵而感伤的圆舞曲》。
这是这张唱片最聪明的一次转身。
从舒曼的精神世界突然进入巴黎沙龙,最初甚至让人觉得空气变轻了。华尔兹开始旋转,节奏精致,和声闪烁,一切似乎重新获得了身体。
但拉威尔从来不是一个真正相信舞会的人。
他的华尔兹总带着一种奇怪的距离。音乐越优雅,你越能感觉到它正在消失。那些圆舞曲不像正在发生,更像已经发生过。
到了最后的 Épilogue,舞会几乎已经结束。
旋律碎片从远处重新出现。此前听过的节奏、和声、姿态变成模糊的残影。你甚至可以想象一个空下来的房间:椅子还没有摆回原位,空气里还留着人的体温,而客人已经全部离开。
这时才能真正理解 Berlinskaya 为什么用拉威尔结束这张唱片。
贝多芬让主题经历一切之后重新回来。
梅特纳让记忆反复出现。
舒曼让我们进入记忆者自身不稳定的意识。
而拉威尔做了最后一步:
他让记忆消失。
不是戛然而止,而是越来越轻。
越来越远。
直到最后只剩下 pianissimo。
也许这就是《Reminiscenza》真正动人的地方。它没有把记忆理解成保存过去的能力,而是把它理解成一种逐渐失去过去的方式。
我们之所以反复想起某个人、某个房间、某个夏天,往往不是因为它仍然在那里,而是因为我们知道它已经不在了。
好的钢琴唱片有时会让人记住一个演奏家。
更好的唱片让人重新听见一部作品。
《Reminiscenza》更接近第三种:听完以后,你开始注意到一种原本没有被命名的经验——那些曾经非常清晰的东西,是如何在人的意识里一次次回来,又在每一次回来之后,离我们更远一点。
唱片结束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终止感。
更像房间里的灯被慢慢调暗。
而你忽然发现,自己仍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