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 Gil Shaham 与 Göran Söllscher 的《Paganini for Two》

唱片封面上,两个人坐在一张咖啡桌旁。
Gil Shaham 手里拿着小提琴,年轻得几乎像刚从音乐学院下课;Göran Söllscher 身体微微前倾,胡子蓬松,神情松弛。他们没有穿燕尾服,也没有站在音乐厅那些庄严得令人不敢咳嗽的木墙前。桌上甚至还有杯子和报纸。
这是一个很聪明的封面。
因为 Deutsche Grammophon 1994 年发行的《Paganini for Two》,做的恰恰是这样一件事:把尼科洛·帕格尼尼从十九世纪音乐史那座烟雾缭绕的神坛上请下来,让他重新坐到桌边。
我们太容易把帕格尼尼想成一个舞台人物。
黑衣,长发,瘦削的脸,一把小提琴,以及十九世纪观众关于魔鬼契约的种种传说。李斯特听过他的演奏之后决定要成为“钢琴上的帕格尼尼”;舒曼、勃拉姆斯和拉赫玛尼诺后来一次又一次把他的主题拿出来变奏。于是,在音乐史里,“帕格尼尼”逐渐不再只是一个人的名字,而成为一种技术难度的计量单位。
提到他,我们想到的是《24首随想曲》,是左手拨弦,是双音,是泛音,是一根弦上的奇迹,是演奏家脸上那种略带危险的镇定。
但帕格尼尼还有另外一种生活。
他会弹吉他,而且非常喜欢吉他。
这并不是音乐史边角上的趣闻。帕格尼尼留下了大量与吉他有关的作品,其中不少写给小提琴和吉他。它们不是用来征服几千人的音乐厅,而更接近朋友之间的演奏、私人客厅里的娱乐,以及十九世纪欧洲那种如今已经消失大半的室内音乐生活。
《Paganini for Two》保存的就是这个帕格尼尼。
唱针落下不久,你甚至可能产生一点错觉:这真的是那个帕格尼尼吗?
音乐很轻。
吉他拨出几个和弦,小提琴从上面进入。没有雷霆,没有炫目的开场,甚至没有迫切要求你集中注意力。旋律只是舒展开来,带着意大利音乐特有的自然弧线,仿佛一个人并不急于证明任何事情,只是觉得这个句子很好听,所以愿意再唱一遍。
这时候才会意识到,帕格尼尼首先是一个生活在歌剧时代的意大利人。
十九世纪初的意大利,旋律是一种公共语言。罗西尼、贝里尼、后来还有多尼采蒂,他们把“歌唱”变成一种几乎无处不在的审美。器乐当然可以复杂,可以辉煌,可以展现前所未有的技术,但最终仍然要面对一个非常朴素的问题:
它会不会唱?
在《Cantabile》里,这个问题几乎得到最直接的回答。
作品没有什么雄心勃勃的结构。吉他安静地铺出和声,小提琴唱出一条长线。Shaham 的演奏尤其适合这种音乐。他的音色明亮,但不尖;漂亮,却很少刻意提醒听者它有多漂亮。他年轻时期的演奏有一种罕见的轻松感:技术似乎不是需要完成的任务,而只是身体的一种自然动作。
于是帕格尼尼那些最容易被演奏成炫技展示的装饰音,在这里重新变成了语言。
一个转音是语气。
一次滑向高音是呼吸。
突然跃出的高把位,不是杂技,而像一个歌唱者忽然发现,普通的人声已经不足以表达下一句话。
这也许才是理解帕格尼尼技术最好的入口。
他的技巧并不是对音乐的背叛,而是对歌唱的一次扩张。
人声只能唱到这里,小提琴却还可以继续。
Söllscher 的作用因此非常重要。
在很多“小提琴与吉他”的录音里,吉他很容易沦为一种精致的背景:节奏准确,音色悦耳,然后等待独奏家完成真正重要的事情。但在这张唱片中,吉他更像一个谈话对象。
它有时回答,有时提醒,有时只是保持沉默。
这种克制很难。
Söllscher 很少试图与 Shaham 争夺声响空间。他知道吉他的音量远远不及小提琴,于是把注意力放在更细小的地方:和声的颜色、节奏的弹性、一个句子结束时留下多少空气。
在《Sonata concertata》中,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尤其迷人。
它不像协奏曲里的主角与乐队,更像晚餐后两个人逐渐聊起兴致的一段谈话。一个人提出某个念头,另一个人接过去,略微修改,再送回来。音乐向前推进,不是因为戏剧冲突,而因为双方都还没有把话说完。
于是这张唱片里出现了一种在现代古典音乐录音中并不常见的亲密感。
你不太会想象台下坐着两千名观众。
你会想象一间房间。
窗户打开着,外面可能是意大利某个温暖的下午。桌子上放着酒。有人刚吃完饭。小提琴拿出来,吉他也拿出来。没有节目册,没有评论家,没有“伟大作品”这类沉重的词。
只是演奏。
当然,帕格尼尼最终还是会忍不住露出他的另一面。
《摩西主题变奏曲》开始时还是一段非常朴素的歌剧旋律。然后事情逐渐失去控制。装饰越来越密,技巧越来越困难,小提琴似乎开始测试乐器究竟允许人做到什么程度。
到了《无穷动》,帕格尼尼终于完全变成我们熟悉的那个人。
音符以近乎不合理的速度持续奔跑。
这种音乐最容易诱导演奏家做一件事:向听众证明自己没有失手。
Shaham 比较聪明。他没有把作品演成体育比赛。
速度当然惊人,但真正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它仍然有弹性。一个又一个快速音符并没有变成机械性的颗粒,而依然组成句子。音乐不是“看,我能拉多快”,而更像一个人忽然说得越来越快,因为他实在太兴奋。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帕格尼尼。
一个站在舞台中央。
另一个坐在咖啡桌旁。
但听完整张《Paganini for Two》之后,会发现他们其实是同一个人。
帕格尼尼之所以发展出如此夸张的小提琴技术,也许并不是因为他迷恋困难本身。困难只是副产品。他真正迷恋的是自由:一句旋律能不能再延长一点,一次呼吸能不能跨得更远,一个人声无法完成的动作,小提琴能不能替它完成。
如果这样理解,《24首随想曲》也会变得有些不同。
那些双音、跳弓、泛音和左手拨弦,不再只是十九世纪的技术革命。它们背后始终藏着一条更加古老的原则:
乐器应该像人一样说话。
最好还能唱歌。
而如果可能,它应该唱出那些人类嗓音永远无法唱出的东西。
所以《Paganini for Two》最动人的时刻,并不是 Shaham 完成某段匪夷所思的技巧。
反而是在一些慢乐章里。
小提琴拉出一个很普通的旋律,吉他在下面轻轻拨响几个和弦。音乐没有野心,也没有历史负担。那个被后人塑造成魔鬼、天才和炫技象征的人,忽然从所有传说背后露出一点真实面目。
他只是一个特别喜欢旋律的人。
而这大概也是为什么,这张唱片最适合在晚上播放。
音量不必太大。
也不必正襟危坐。
帕格尼尼已经从舞台上下来了。
让他在桌边坐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