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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鉴赏 · 2026.08.24

森林之外:布鲁诺·瓦尔特的布鲁克纳第四

admin

这张唱片的封面有一种今天已经很少见的克制。布鲁诺·瓦尔特站在海边,穿着深色外套,身体微微前倾,背后的太平洋灰白而平静。他没有面对镜头摆出指挥家的姿态,也没有音乐厅、乐队或盛装礼服。照片更像是一位老人散步途中停下来,被人从旁边拍了一张。

这其实很适合布鲁克纳。

1960年,瓦尔特在洛杉矶录下这部《第四交响曲》时,已经八十三岁。后来在1996年的数字重制版上,我们听到的是一位接近生命终点的指挥家,面对一部通常被描述为宏伟、庄严、宗教性极强的作品,却没有试图证明它有多么宏伟。

这正是这张唱片最特别的地方。

布鲁克纳的交响曲很容易诱使人使用建筑比喻。大教堂、石柱、拱顶、巨大的音响结构——这些词几乎已经成为评论布鲁克纳时的标准词汇。它们当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布鲁克纳喜欢把短小的动机反复堆叠,让音乐沿着一个漫长的坡度上升,最后由铜管打开整个空间。但瓦尔特似乎对此并不特别感兴趣。

他更关心音乐从哪里开始呼吸。

第四交响曲第一乐章的开头,是布鲁克纳最著名的几分钟之一。弦乐几乎没有明确的形状,只是一层微弱的振动,随后圆号从远处出现。很多指挥会把这个瞬间处理成某种启示:森林、黎明、远处的城堡,一个浪漫主义世界突然显现出来。

瓦尔特没有刻意制造这种神秘感。

他的圆号很自然,甚至略带朴素。乐句并不沉重,速度也没有被刻意压低。音乐不是从黑暗中突然出现,而像一个人在清晨慢慢看清周围的景物。先是轮廓,然后是树木,然后是远处的山。

这一区别很重要。

因为在瓦尔特手里,布鲁克纳的音乐不是纪念碑,而是一种经验。

“浪漫”这个标题今天多少容易引起误解。布鲁克纳所说的 Romantic,与爱情关系不大。它属于十九世纪德奥世界更宽泛的想象:森林、号角、骑士、乡村、宗教、自然,以及人在辽阔环境中的孤独感。第四交响曲之所以长期是布鲁克纳最容易进入的作品,也正因为这些意象始终没有被复杂的形式完全遮蔽。

瓦尔特抓住了这一点。

第二乐章尤其能够说明他的方式。它是一段缓慢的行走。低弦开始,旋律似乎总是在向前,却从不急于抵达某个地方。这里的音乐很容易被演得过于肃穆,仿佛某种没有文字的葬礼。但瓦尔特留下了弹性。

听久了,会想到舒伯特。

这不是偶然。瓦尔特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莫扎特、舒伯特和马勒指挥家之一。他理解音乐中那种“继续走下去”的力量:不是靠结构命令音乐前进,而是靠旋律本身的需要。

因此他的布鲁克纳常常显得比我们习惯的布鲁克纳轻一些。

这里的“轻”不是缺乏重量,而是重量没有被摆到最显眼的位置。

第三乐章著名的狩猎谐谑曲,本来最容易成为铜管的展示场。圆号齐鸣,节奏强烈,整个乐队像突然冲进森林。赫伯特·冯·卡拉扬可以把这种音乐演成壮丽的音响景观;奥托·克伦佩勒会让它显得坚硬而不可移动;约胡姆则常常赋予节奏一种带着宗教热情的弹性。

瓦尔特却像是在听这些音乐背后的舞蹈。

所以当中段突然转入乡村式的三拍子时,反差没有那么夸张。狩猎与舞蹈属于同一个世界:一个是森林里的号角,一个是村庄里的舞步。布鲁克纳作品中那些看似不成比例的东西——巨大的铜管高潮和极其朴素的奥地利乡间旋律——在瓦尔特手中并不矛盾。

他理解这种朴素。

这或许也是为什么第四乐章在他的指挥下尤其耐听。

布鲁克纳最难的地方通常不是高潮。真正困难的是高潮之间的时间。音乐不断建立、崩解、停止,然后从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一个不够敏感的演奏,很容易把这些段落变成几块巨石,彼此之间只有接缝,没有关系。

有些指挥通过强调宏观结构解决这个问题。

瓦尔特通过讲故事。

一个旋律结束后,另一个旋律似乎仍然记得前一个旋律说过什么。速度的轻微变化、弦乐的呼吸、木管的插入,都让音乐保持一种连续的意识。因此,当终乐章最后的巨大铜管和弦终于出现时,它不是一场突然发生的胜利,而像一段长途旅行中最后出现的地平线。

这一点使瓦尔特的布鲁克纳与许多后来版本非常不同。

他不试图让你相信这个世界比人更伟大。

他让你意识到,人一直生活在这个世界里面。

这支名为 Columbia Symphony Orchestra 的乐团,本身也强化了这种效果。它并不是一支拥有百年传统和固定音色的欧洲乐团,而是哥伦比亚唱片公司为瓦尔特晚年录音组织起来的乐手集合,其中包括大量洛杉矶当地音乐家和录音室乐手。

如果拿它与维也纳爱乐或柏林爱乐相比,低音没有那么深,铜管也没有那种几乎带着文化记忆的厚度。

但声音非常透明。

这恰好适合瓦尔特。

布鲁克纳的配器经常被形容为管风琴式的:一个音区叠在另一个音区之上。但在这张唱片里,你更容易听见各个声部之间的距离。圆号从弦乐后面出现,木管从铜管之间穿过,中提琴和大提琴有自己的方向。

音乐因此获得了一种空气感。

原始唱片还把布鲁克纳第四与瓦格纳《唐豪瑟》的序曲及维纳斯堡音乐放在一起。这种安排如今看来颇有意味。布鲁克纳从瓦格纳那里继承了许多声音:铜管圣咏、漫长渐强、调性扩张,以及音乐对巨大时间尺度的迷恋。

但两人的世界最终完全不同。

瓦格纳永远需要人物。欲望、冲突、救赎都必须发生在某个人身上。

布鲁克纳不需要。

他的音乐里可以没有主人公。

只有森林、号角、远处的声音,以及时间本身。

瓦尔特晚年的伟大,大概就在于他没有试图填补这个空缺。他没有把布鲁克纳变成哲学,也没有把他变成宗教仪式。他只是允许这些音乐保持一种奇怪的普通性。

一个老人。

一支临时组成的乐团。

洛杉矶的一间录音厅。

以及一部关于森林、远方和时间的交响曲。

六十多年过去,这张录音听起来并不陈旧。相反,它避开了许多后来布鲁克纳演奏中逐渐固定下来的姿态:更慢、更大、更庄严、更重要。

瓦尔特似乎已经不太在乎“重要”这件事了。

于是,当第一乐章开头的圆号再次响起,我们听见的不是一座大教堂的大门被推开。

只是远处有人吹了一声号角。

然后世界慢慢变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