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次听 Hamlet Piano Trio 演奏门德尔松,很容易产生一种轻微的错觉:仿佛速度并没有变,音符也没有少,但房间忽然大了一些。
钢琴不再占据中央。它退后半步,于是小提琴和大提琴有了自己的空气。
这张 2015 年由 Channel Classics 发行的《Mendelssohn: Piano Trios, Op. 49 & 66》,收录了门德尔松的两首钢琴三重奏。作品本身当然并不陌生。D 小调第一号 Op.49 几乎是十九世纪室内乐的标准曲目;C 小调第二号 Op.66 则像它稍微阴郁一些的弟弟。
真正不同的,是 Hamlet Piano Trio 决定用什么来演奏它们。
钢琴家 Paolo Giacometti 面前不是一台现代 Steinway,而是一架 1837 年制造的 Érard 钢琴。小提琴家 Candida Thompson 和大提琴家 Xenia Jankovic 则使用羊肠弦与历史弓。
这听起来像古乐运动中常见的考据趣味——找到正确年代的乐器,恢复正确年代的声音。但真正听下去,会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他们改变的,其实不是历史,而是比例。
现代音乐厅里的三角钢琴是一种令人惊叹的机器。
它可以填满两千人的大厅,可以在交响乐团前保持自己的存在感,也可以把最低音区变成接近建筑结构的东西。只是当这样的钢琴被放进十九世纪上半叶的钢琴三重奏里,问题偶尔会出现。
钢琴太强了。
于是小提琴和大提琴必须用更饱满的音色、更大的振幅、更持续的压力与它抗衡。几十年下来,我们逐渐习惯了这种声音,甚至误以为门德尔松本来就是这样的:丰满、浪漫、光泽漂亮。
1837 年的 Érard 却没有这种统治欲。
它的声音更短,低音更轻,轮廓更清晰。琴槌击弦之后,声音很快让出空间。于是你忽然可以听见另一件东西——弦乐器在钢琴之间,而不是钢琴之上。
这使第一号钢琴三重奏 Op.49 的开头变得尤其动人。
大提琴唱出那条著名的旋律。
它不是宣言,更像一个人开始讲述某件已经发生了一段时间的事情。钢琴在下面流动,小提琴随后加入。三个人并没有争夺叙事权,而像围坐在一张桌子旁,不断把同一个故事递给对方。
这可能更接近“室内乐”这个词最原始的意思。
不是缩小版的交响乐。
而是谈话。
门德尔松经常遭遇一种奇怪的不公平。
我们承认他的天才,却又似乎觉得他的天才来得太容易。
莫扎特也曾遭遇类似的问题。那些旋律过于自然、结构过于漂亮、技巧隐藏得太好,以至于人们开始怀疑:真正伟大的艺术是否应该留下更多伤口。
贝多芬必须与命运搏斗。
马勒必须面对死亡。
瓦格纳必须建立一个世界。
门德尔松呢?
他富裕、受过良好教育、精通绘画与文学,二十岁之前已经写出《仲夏夜之梦》序曲。音乐中甚至很少出现那种公开的崩塌。
一个如此有教养的人,似乎很难满足后世对“伟大艺术家”的想象。
于是“优雅”逐渐变成一个危险的词。
它最开始是一种赞美,最后却接近一种指控。
Op.49 很容易强化这种印象。
1839 年,三十岁的门德尔松写下它。
第二乐章像一首扩大了的《无词歌》。旋律温和地出现,又温和地消失。第三乐章则进入门德尔松最熟悉的世界:快速、轻盈、几乎没有重量。
这是他最难被模仿的一种音乐。
很多作曲家可以写快。
但门德尔松写的是“轻”。
音符飞快地移动,却仿佛没有受到重力影响。《仲夏夜之梦》里的精灵、弦乐八重奏的 Scherzo,以及这里的第三乐章,都属于同一种幻想。
Hamlet Trio 的历史乐器恰好让这种音乐恢复了空气。
羊肠弦没有现代钢弦那种持续明亮的光泽,Érard 也没有现代钢琴巨大的延音。每一个声音因此更快地出生,也更快地消失。
音乐开始拥有很多空隙。
而门德尔松最漂亮的东西,往往就藏在这些空隙里。
六年以后,他写下第二号钢琴三重奏 Op.66。
世界已经不太一样。
门德尔松也不太一样。
第一乐章从一开始就带着一种不安。钢琴快速翻滚,弦乐不断介入。这里依然有门德尔松熟悉的速度与精确,但某些东西正在变重。
如果不知道作者,有一些瞬间甚至会让人想到后来年轻的勃拉姆斯。
第二乐章仍然唱歌。
门德尔松似乎永远无法完全放弃歌唱。
第三乐章也再次出现那种近乎超自然的轻巧。然而到了终乐章,音乐里突然出现了一段圣咏式旋律。
这是一个奇怪而重要的瞬间。
此前那些奔跑、冲突、焦虑,突然遇见了一种比个人情绪更古老的东西。
时间似乎停了一下。
然后音乐继续前进。
门德尔松两年后去世,年仅三十八岁。
很难说 Op.66 是不是所谓“晚期作品”。三十六岁实在太年轻。但知道结局之后再听它,人不可避免地会在其中听见某种阴影。
这或许也是聆听古典音乐最不诚实、同时又最人性的习惯之一:我们总是知道故事的结尾,而作曲家写下第一个音符的时候并不知道。
Channel Classics 的录音没有试图把这一切放大。
恰恰相反,它非常克制。
三件乐器清楚地存在于空间中,却没有被切割成三个音响展示柜。可以听见琴弓擦过弦,可以听见 Érard 钢琴略带木质感的起音,也能感受到大提琴共鸣箱里那种不完全平滑的声音。
从音响角度看,这其实是一张很好的测试唱片。
但它测试的不是低频下潜,也不是爆棚动态。
它测试的是更微妙的事情:
一架钢琴响起之后,你还能不能听见旁边的人。
小提琴进入高音区以后,它是变成一道明亮的线,还是一件木头制造的乐器。
三件乐器同时演奏时,你听见的是三个声源,还是一个房间里发生的音乐。
好的系统会让这些问题变得明显。
好的演奏则会让你逐渐忘记这些问题。
古乐器演奏有时候容易陷入一种博物馆式的执念。
我们努力寻找正确的琴、正确的弓、正确的速度,仿佛只要累积足够多的历史知识,就可以穿过两百年,抵达某个所谓“真实”的声音。
但真实从来没有被保存下来。
1839 年的人听门德尔松,和我们今天听门德尔松,不可能是同一件事。
Hamlet Piano Trio 最有意思的地方,也许正在这里。
他们并没有真的把我们送回十九世纪。
他们只是擦掉了二十世纪后来涂上去的一层油彩。
钢琴变轻了。
弦乐变得更脆弱。
旋律周围重新出现空气。
然后,一个我们原本以为已经很熟悉的作曲家,忽然显得陌生起来。
Op.49 仍然年轻、优雅而明亮。
Op.66 却开始显露另一张脸:焦虑、阴影、信仰,以及某种尚未来得及完全展开的晚期意识。
两首作品之间只有六年。
听起来却像一个人走过了很长的一段路。
而这或许就是这张唱片真正令人停下来的地方。
我们习惯把门德尔松记作那个写下轻盈精灵音乐的人。
但在轻盈下面,他一直知道重力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