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 John Abercrombie 的《Timeless》，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这真的是一张 1974 年录制的唱片吗？
它当然带着那个年代鲜明的痕迹。电吉他的失真，Hammond 管风琴与模拟合成器浓烈的色彩，Jack DeJohnette 充满爆发力的鼓，以及 jazz-rock fusion 正处于高峰期的那种兴奋感，都清清楚楚地写在音乐里。
但另一方面，它又没有被困在 1970 年代。
尤其到了最后那首长达十二分钟的《Timeless》，时间仿佛突然停止。那些关于 fusion、摇滚、爵士乃至 ECM 美学的分类都不再重要，只剩下一片缓慢展开的声音空间。
也许这正是这张唱片四五十年以后依然成立的原因。
John Abercrombie 的起点
《Timeless》发表于 1975 年，是 John Abercrombie 第一次以领衔者身份为 ECM 录制专辑，也是他此后与 ECM 长达数十年合作的起点。
阵容只有三个人：
John Abercrombie，吉他。
Jan Hammer，管风琴、合成器与钢琴。
Jack DeJohnette，鼓。
没有贝斯。
对于一张爵士唱片来说，这其实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配置。
但 Abercrombie 对这种编制并不陌生。年轻时的他非常喜欢“吉他—管风琴—鼓”的 organ trio，也深受 Tony Williams Lifetime 和 Larry Young 影响。
所以，《Timeless》并不是后来人们熟悉的那种典型 ECM 音乐。
它没有那么冷，也没有那么克制。
它仍然明显站在 jazz-rock fusion 的世界里。
只是 ECM 做了一件很特别的事情：
它把 fusion 中通常最显眼的速度、力量和技术展示稍稍推到后面，把空间、音色和人与人之间的互动拉到了前面。
于是产生了一张很难归类的唱片。
三个人，却有一个巨大的声音空间
John Abercrombie 的吉他当然是中心。
但如果只把注意力放在吉他上，反而会错过这张唱片真正精彩的地方。
Abercrombie 并不像 John McLaughlin 那样，用速度和技术制造一种近乎压倒性的力量。
他的吉他线条经常是弯曲的。
旋律不像是在明确地走向某个终点，而更像是在寻找什么。
有时候一个音已经快要落地，他却突然把它悬在那里。
这种不急于解决和声的习惯，后来成为 Abercrombie 非常重要的音乐语言。
而《Timeless》最迷人的地方之一，就是你可以听见这种语言刚刚形成时的样子。
Jan Hammer 则完全提供了另一种能量。
他后来因为 Mahavishnu Orchestra 而成为 fusion 时代最重要的键盘手之一。在《Timeless》里，他大量使用 Hammond organ 和 synthesizer。
这使音乐拥有一种浓烈的 1970 年代电声质感。
有时候像爵士。
有时候像摇滚。
有时候甚至接近迷幻音乐。
如果少了 Jan Hammer，这张唱片可能会变成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 ECM。
而 Jack DeJohnette 的作用更加微妙。
因为没有贝斯，他实际上承担了一部分通常属于贝斯手的职责。
底鼓、重音、节奏重心不断移动。
他并不是简单地告诉你：
“一、二、三、四。”
相反，他经常故意模糊节拍的位置。
于是整个三重奏始终处于一种悬浮状态。
三个人之间没有明显的主角和伴奏之分。
他们更像是在共同维持一个不断变化的力场。
从《Lungs》的火焰开始
专辑第一首《Lungs》长达十二分钟。
如果你对 John Abercrombie 的印象主要来自他后来那些安静、内省的 ECM 唱片，这首曲子可能会让你有些意外。
它很猛烈。
Hammer 的 organ 和 synthesizer 带着明显的 fusion 气息，DeJohnette 的鼓充满推进力，而 Abercrombie 的吉他则不断穿过这堵声音墙。
这是整张专辑最接近 jazz-rock 的时刻。
甚至可以说，《Lungs》是在故意告诉听众：
不要急着把 John Abercrombie 当成一个“安静的 ECM 吉他手”。
1974 年的他，完全可以处在非常高强度的电声爵士环境中。
而且并不逊色于那个年代任何一批 fusion 乐手。
音乐开始慢慢改变方向
接下来的《Love Song》和《Ralph’s Piano Waltz》，音乐开始稍微松开。
尤其是《Ralph’s Piano Waltz》。
从名字来看，它似乎应该是一首优雅的华尔兹。
但真正听起来，却有非常明显的 organ groove。
三个人之间的互动在这里变得格外自然。
没有《Lungs》那么紧张，却依然保持着很强的内在推动力。
到了《Red And Orange》，Jan Hammer 的色彩再次变得突出。
但真正重要的转折出现在《Remembering》。
在这里，音乐突然安静下来。
空间增多。
攻击性下降。
Abercrombie 后来最典型的那种内省感开始出现。
如果说《Lungs》让我们看到的是 1970 年代 fusion 中的 Abercrombie，那么《Remembering》已经隐约指向了未来几十年那个我们更熟悉的 ECM 吉他手。
这张唱片真正有趣的地方，恰恰在这里。
它并不是一种成熟风格的展示。
它更像是一张过渡时期的照片。
你可以同时看见一个音乐家从哪里来，以及他准备往哪里去。
然后，时间停止了
最后一首《Timeless》，同样接近十二分钟。
但它和开场的《Lungs》几乎处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Lungs》是向外扩张的。
《Timeless》却不断向内收缩。
没有明显的炫技，也没有传统意义上的高潮。
音乐只是缓慢地展开。
吉他、键盘和鼓之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每个人都留下大量空间。
一些声音出现，又慢慢消失。
然后另一些声音从背景里浮出来。
你甚至很难判断自己究竟在等待什么。
但奇怪的是，这种等待本身就是音乐。
这也是标题“Timeless”最准确的地方。
时间仿佛失去了通常的意义。
不是一首歌从第一分钟走向第十二分钟，而更像你进入了一个没有明确起点和终点的空间。
从今天回头听，它甚至带着一些后来 ambient jazz、post-rock 甚至某些现代实验音乐的气息。
这也是为什么这首曲子在半个世纪以后听起来仍然如此新鲜。
一张关于“密度”的唱片
如果把《Timeless》和同一时期的 Mahavishnu Orchestra 放在一起听，两者之间的差异会特别明显。
Mahavishnu Orchestra 很容易让人产生一个直接反应：
他们怎么能弹得这么快？
他们怎么能完成这样的节奏变化？
这是一种力量感极强的 fusion。
而《Timeless》最终留下来的东西却不太一样。
你可能不会首先记住某一段惊人的独奏。
你会记住的是音乐的密度。
什么时候声音很多。
什么时候突然减少。
什么时候三个人一起向前推进。
什么时候所有人同时退后一步。
Abercrombie、Hammer 和 DeJohnette 真正在玩的，其实是：
空间。
张力。
以及时间。
这也是 ECM 在这张唱片上最重要的贡献。
它并没有把 fusion 的力量消掉。
而是重新安排了力量出现的位置。
为什么它叫《Timeless》
整张专辑只有六首：
《Lungs》
《Love Song》
《Ralph’s Piano Waltz》
《Red And Orange》
《Remembering》
《Timeless》
如果从头听到尾，会发现它其实有一条非常清晰的轨迹。
音乐从高能量开始。
然后不断降低密度。
不断增加空间。
直到最后进入《Timeless》那种几乎失重的状态。
从这个角度看，这张专辑并不是六首独立作品的集合。
它更像一个完整的过程。
从“火”走向“空气”。
从 fusion 走向 ECM。
从青年时期的 John Abercrombie，走向后来那个越来越克制、越来越关注空间和声音质感的 John Abercrombie。
所以我很喜欢把这张唱片理解为一个分界点。
它站在两种时代之间。
一边是 1970 年代 fusion 的爆发力。
另一边则是后来逐渐成熟的 ECM 美学。
而 Abercrombie 恰好站在中间。
听完《Timeless》，可以继续往哪里走
如果喜欢这张唱片，John Abercrombie 接下来的几张 ECM 很值得顺着听。
1975 年的《Gateway》，由 Abercrombie、Dave Holland 和 Jack DeJohnette 组成三重奏。
贝斯加入以后，音乐变得更加开放，也更接近后来人们熟悉的 ECM 气质。
1976 年与 Ralph Towner 合作的《Sargasso Sea》则是另一个方向。
两个吉他手之间几乎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竞争。
他们更像是在共同塑造空间。
如果《Timeless》里还残留着 fusion 的火焰，那么《Sargasso Sea》已经开始真正进入安静而深邃的世界。
再往后，可以听 1984 年的《Night》。
Jan Hammer 与 Jack DeJohnette 再次出现，同时加入 Michael Brecker。
这时候再回头比较《Timeless》，就能听见十年时间究竟改变了 Abercrombie 什么。
一张很难真正变老的唱片
很多 fusion 唱片都带着强烈的时代感。
模拟合成器的音色。
电吉他的效果器。
特定年代的节奏。
这些东西有时候会清楚地提醒你：
这是 1970 年代。
《Timeless》当然也有这些声音。
但它奇怪的地方在于，年代感并没有让它变旧。
因为真正支撑这张唱片的并不是某一种音色。
而是三个音乐家对于空间、互动、张力和时间的理解。
这些东西不会因为录音技术变化而失效。
所以，如果只选择几张 John Abercrombie 的 ECM 唱片，《Timeless》几乎一定应该在其中。
它不仅仅是一张优秀的 fusion 专辑。
它更像一个历史瞬间：
一个年轻的吉他手站在爵士摇滚的烈火里，却已经开始听见另一种更安静、更辽阔的声音。
而那种声音，此后将陪伴他几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