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米尔斯坦的巴赫《无伴奏小提琴奏鸣曲与组曲》
有些唱片的意义,不在于它是否拥有最华丽的声音,也不在于它是否符合今天关于“历史演奏法”的全部知识。它们之所以留下来,是因为某位演奏家曾经在其中建立起一种如此完整、自洽的音乐世界,以至于几十年后,我们仍然不得不回到那里。
纳坦·米尔斯坦的巴赫《无伴奏小提琴奏鸣曲与组曲》,就是这样的录音。
流媒体把这张唱片标注为1993年,很容易让人误以为这是米尔斯坦晚年的一次巴赫回望。其实,1993只是 EMI 的再版年份,真正的录音来自1954至1956年。那时的米尔斯坦五十岁上下,已经过了青年演奏家急于证明自己的阶段,却还没有进入晚年那种更松弛、更私人化的表达。从这个意义上说,这套录音捕捉到了一个小提琴家极其罕见的中间状态:技巧仍然处在几乎不受身体限制的巅峰,而对于结构、比例与节制的理解,已经成熟到足以让技巧退到背景。
巴赫的六首无伴奏作品——三首奏鸣曲与三首帕蒂塔,BWV 1001至1006——本来就是一种近乎不合常理的音乐。小提琴只有四根弦,本质上是一件擅长歌唱单一旋律线的乐器,巴赫却不断要求它完成更接近键盘乐器甚至管风琴的任务:几个声部要同时存在,一个主题要在不同音区之间彼此追逐,低音虽然无法真正延续,却必须让听者相信它仍然在下面支撑着整个结构。演奏者面对的因此不仅是如何拉准双音、和弦和高速音型,而是一个更加棘手的问题:怎样让一件天生受限的乐器,产生建筑物一般的纵深。
这恰恰是米尔斯坦最值得听的地方。
二十世纪伟大的小提琴家各有一种几乎无法隐藏的个人气质。海菲兹的精确带着钢铁般的锋芒,即使在最抒情的地方,也能感觉到技术控制所形成的压力;梅纽因的巴赫则经常带有一种更明显的精神性,仿佛音乐不是被“演奏”,而是在演奏过程中不断逼近某种私人信仰。米尔斯坦没有如此鲜明地把自己摆到作品之前。他的巴赫既不刻意虔敬,也不刻意英雄化,更不会为了证明作品的深刻而让每一个句子都显得沉重。他真正关心的,往往只是线条怎样连接,和声怎样转向,一个句子究竟应该承受多少重量,以及音乐在什么时候必须继续向前。
这种态度今天听来反而有一点陌生。过去几十年里,我们已经习惯把巴赫讨论成一个关于演奏法的问题:振音应该使用多少,舞曲速度究竟多快,巴洛克弓法如何改变重音,和弦应该同时奏响还是分解,装饰音是否符合十八世纪的习惯。米尔斯坦当然不属于今天意义上的“历史知情演奏”,但他的录音并没有因此显得迟钝或笨重,原因也许并不复杂——他对音乐自身的脉搏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
他当然会使用 rubato,也会在终止式和重要的和声转折处略微停留,但这种自由很少破坏作品的运动感。很多老一代演奏家面对巴赫时,会忍不住强调庄严:一个和弦稍微多停一点,一个低音再压深一点,一个高潮再扩大一点,于是音乐渐渐变成一连串被精心照亮的纪念碑。米尔斯坦并不需要不断提醒听众“这里很重要”,因为他似乎相信,巴赫已经把重要性写进了音乐本身。演奏者真正需要做的,是不要妨碍它出现。
因此,米尔斯坦的克制并不等于冷淡。恰恰相反,那是一种建立在确信之上的从容:如果悲伤已经存在于和声之中,就不必再额外添加悲伤的表情;如果庄严已经存在于复调结构里,也不必让声音故意变得巨大。好的演奏不是把每一种感情都翻译成动作,而是在音乐已经足够清楚的时候,知道什么不该再做。
这种品质在D小调第二帕蒂塔 BWV 1004 的《恰空》中尤其明显。
《恰空》在小提琴文献里几乎已经拥有神话地位,而它真正令人敬畏的地方,并不仅仅是长度和技术难度。巴赫让一个相对稳定的和声基础承受了极其丰富的变化:织体不断增厚又变薄,节奏一次次被重新组织,音区扩张又收缩,D小调漫长的阴影中最终打开一段D大调,然后又重新回到最初的黑暗。表面上,一切都在改变;更深处,却始终存在着某种不动的东西。整首作品因此同时拥有两种时间感,一种不断向前,一种不断返回。
很多演奏家面对《恰空》,会本能地把它理解成一部个人悲剧。音乐于是被赋予清晰的戏剧弧线:苦难、挣扎、超越、光明,以及最后的回归。这样的演奏可以非常动人,但米尔斯坦选择了一条危险得多的道路——他不急于解释这首曲子。
他的力量主要来自结构,而不是表情的持续放大。前面的变奏不会被过度赋予悲剧色彩,于是当音乐终于从D小调转入D大调时,那一刻也不会像电影里突然射入的一束强光。更接近的经验,是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直到某一个瞬间才意识到周围的颜色已经发生变化。光不是被宣布的,它只是出现了。
而当那段大调的明亮最终消失,音乐重新回到D小调,米尔斯坦也没有把最后几分钟处理成英雄式的毁灭。他最擅长的从来不是制造高潮,而是处理终结:一件事情如何从仍然可以继续,慢慢变成已经没有必要继续。最后几个和弦落下之后,留下的不是宣泄,而是一种极为奇特的确定感,仿佛音乐已经完成了它要做的事情,而完成本身就是全部意义。
如果说《恰空》最能说明米尔斯坦怎样处理时间,那么C大调第三奏鸣曲 BWV 1005 的赋格,则最能说明他怎样理解空间。
从乐器条件看,这段音乐几乎带着一点荒谬性。赋格本来依赖多个独立声部之间持续而清晰的关系,可小提琴无法像管风琴那样真正维持几个声部同时进行。巴赫只能通过和弦、断续的旋律和音区转换来暗示那些并未始终发声的线条,而演奏者必须做的,就是让听者的大脑自动把这些间断重新连接起来。
这需要的并不只是技术,而是一种极其精确的声音透视。一个声部需要突出,但不能过度;另一个声部必须暂时退后,却又不能完全消失。主题再次出现时,听众应该意识到它回来了,但演奏者又不能像在课本上画荧光笔那样把它标记出来。米尔斯坦在这里几乎像一个建筑师,他真正塑造的不是单独的音符,而是音符之间的距离。
听了一段时间之后,会出现一个很有意思的错觉:你渐渐忘记面前只有一把小提琴,开始追踪几个独立声部的运动。主题出现,消失,然后从另一个音区进入;一个声部暂时沉到背景,另一个声部接替它向前;原本像和弦堆积起来的声音逐渐产生纵深。所谓伟大的复调演奏,最终并不是让每个声部都一样清楚,而是让听者始终知道,此刻究竟应该把注意力放在哪里。
到了E大调第三帕蒂塔 BWV 1006,巴赫突然把空气换掉了。
开头的《前奏曲》几乎没有《恰空》的阴影,也没有C大调赋格那种庞大的建筑感。快速音型不断向前滚动,音乐像是忽然不再讨论悲剧、秩序或死亡,而只对运动本身产生兴趣。这里也最容易把巴赫拉成一首炫技曲,因为那些连续快速音符天然会把听众的注意力带向演奏者的技巧。
米尔斯坦却把技巧重新藏了起来。
他的弓保持着惊人的效率,很少给单独的音符添加多余重量,于是你听到的不是一颗颗被展示出来的音,而是一整股持续运动的能量。那些音符更像水流而不是珠链,真正重要的不是其中某一颗有多漂亮,而是整条线怎样穿过时间。听到这里,人也会突然意识到,巴赫所谓的“秩序”并不总是庄严的。秩序可以是一座复杂的赋格,可以是一套不断重复的和声,也可以只是轻盈而准确地向前运动。
这也是米尔斯坦的巴赫经得起反复聆听的原因之一。他并不试图把六首作品统一成某一种所谓“深刻”的人格。悲剧仍然允许自己成为悲剧,舞曲仍然保留身体的节奏,赋格保持它的逻辑,而明亮的E大调也不必为了符合后世想象中的“伟大巴赫”,被人为覆盖上一层沉思和阴影。
米尔斯坦后来在七十岁左右重新录制过整套作品,那套 DG 版本今天可能更加著名。把两套录音放在一起,是观察一个伟大演奏家如何衰老——或者更准确地说,如何改变——的一种难得方式。晚年的米尔斯坦更自由,句子呼吸得更长,有时会愿意在某个地方多停留片刻,仿佛他已经不再需要证明自己是否忠实地完成了一个结构,而更愿意观察结构内部那些微妙的阴影。1950年代的版本则更加紧凑,边缘更清楚,身体和思想之间几乎听不到摩擦。
这两种米尔斯坦之间的差别,很难简单归结为“年轻时技术更好、晚年时理解更深”。真正有意思的是,他们似乎在问两个不同的问题。中年的米尔斯坦更像是在问:巴赫到底写了什么?晚年的米尔斯坦则开始允许另一个问题进入音乐:这些作品陪了我几十年以后,我究竟从里面听见了什么?
很难说哪一个问题更重要,也很难说哪一套录音更好。不过,如果第一次认识米尔斯坦,我仍然愿意从 EMI 的1950年代版本开始,因为它保存了一种今天并不那么常见的演奏伦理:一个演奏家拥有足够惊人的技巧,却不把技巧变成作品的主题;拥有非常明确的音乐观点,却没有不断提醒听众“这是我的解释”的欲望。
我们今天谈论古典音乐时,很容易把伟大演奏理解为某种强烈的个人声明。一张新唱片似乎必须提出不同的观点,一位演奏家也似乎只有在重新解释作品时,才能证明自己的存在。但米尔斯坦提供的是另一种可能:艺术家的个性未必只存在于他增加了什么,也可以存在于他拒绝增加什么。
一个声部应该突出多少,一个和弦应该停留多久,一个高潮究竟需要多响,一条旋律是否应该带上更多振音,一个句子结束以后是否还有必要再多说一句——这些判断看起来都很小,却最终构成了风格。米尔斯坦的伟大并不在于他没有个人风格,而恰恰在于他的个人风格表现为一种极为精确的分寸感。
七十多年以后,这些单声道录音当然已经留下了自己的年代痕迹。我们对巴洛克演奏法知道得比当时更多,录音技术也早已改变,一些今天的演奏家能够提供更加透明的声部、更轻盈的弓法和更接近十八世纪实践的节奏。但米尔斯坦留下来的那种判断力并没有过时,因为它涉及的是一个比任何具体演奏法都更加持久的问题:当一个艺术家面对一部已经足够伟大的作品时,究竟应该把多少自己放进去。
米尔斯坦给出的答案,大概是:比你想象的少一些。
而那一点克制,恰好让我们听见了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