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很适合拿来认识 Marcin Wasilewski Trio。它几乎把这个波兰三重奏最重要的特质一次展现出来：冷静、克制、旋律感很强，大量留白，同时三个人之间有一种非常罕见的默契。
Marcin Wasilewski Trio 是典型的 ECM 系欧洲爵士钢琴三重奏，但它身上还有很明显的”波兰气质”——灰暗、内省、带一点电影感和寒冷感。乐队成员是：
- Marcin Wasilewski：钢琴、主要作曲
- Sławomir Kurkiewicz：低音提琴
- Michał Miśkiewicz：鼓
Wasilewski 和 Kurkiewicz 1990 年还是音乐学校学生时便开始一起演奏，Miśkiewicz 1993 年加入，此后阵容一直没有变化。早期他们叫 Simple Acoustic Trio。真正改变他们职业生涯的是波兰传奇小号手 Tomasz Stańko：三人成为 Stańko 四重奏的核心班底，并参与了 ECM 的《Soul of Things》《Suspended Night》《Lontano》等重要录音。
因此，如果你听过 Stańko 2000 年代那批 ECM 唱片，会马上认出这种声音世界。
《January》正好处于一个关键节点。乐队此前已经以《Trio》在 ECM 推出自己的作品，而从《January》开始正式采用 Marcin Wasilewski Trio 这个名字。ECM 特别说明，虽然用了钢琴家的名字，三个人实际上仍然以”平等的集体”方式运作。
这点非常重要。
听他们时不要只盯着钢琴。
Kurkiewicz 的低音提琴经常在决定音乐往哪里走；Miśkiewicz 也很少像传统爵士鼓手那样持续打拍子，他更像是在给空间着色。有时候一个钹音、一个鼓刷，就改变了整段音乐的重心。
所以这个组合最迷人的地方，未必是”谁的 solo 最好”，而是：
三个人什么时候选择不弹。
这种控制空白、延迟、呼吸的能力，是《January》的核心。
《January》录于 2007 年 2 月纽约 Avatar Studios，由 Manfred Eicher 制作，2008 年由 ECM 发行，共 10 首、约 71 分钟。曲目跨度其实很大：Wasilewski 原创、Gary Peacock、Carla Bley、Tomasz Stańko、Morricone，甚至还有 Prince。
但奇妙的是，你完整听下来几乎不会觉得它是一张”杂曲集”。
所有作品都被吸收到同一个声音世界里。
我建议重点听这六首。
1. The First Touch — 4:13
这是理解整个乐队最快的一首。
旋律非常简单，没有炫技欲望。钢琴一句出来以后，音乐经常停一下，低音提琴和鼓再进去。
这里已经可以听到 Wasilewski 很重要的特征：
少弹。
很多钢琴家会不断填满和声空间，他经常故意留下没有声音的位置。旋律因此显得特别清楚。
这是典型 ECM 美学。
2. Vignette — 8:05
Gary Peacock 的作品。
这首背后有一条很有意思的历史线：
Gary Peacock → Keith Jarrett Trio → Wasilewski Trio。
原曲来自 Peacock 1977 年录制、1978 年发行的 ECM 专辑《Tales of Another》，那次录音的阵容正是后来 Keith Jarrett Standards Trio 的 Jarrett / Peacock / Jack DeJohnette。ECM 在《January》的说明中也特别指出 Wasilewski 与 Jarrett 传统之间的联系。
但 Wasilewski 没有复制 Jarrett。
他把速度放慢，空间拉开。
所以听这首时，可以注意一个问题：
音乐的张力究竟来自音符，还是来自两个音符之间的时间？
《January》很多秘密都藏在这里。
3. Cinema Paradiso — 8:30
Morricone 的《天堂电影院》。
这是全碟最容易入门的一首。
原来的电影配乐非常浪漫，而 Wasilewski 把它处理得更冷、更暗。旋律仍然很漂亮，但情绪没有被推到高潮。
ECM 收录的一篇评论形容得很好：这首音乐逐渐减少音符，到最后，声音仿佛已经不再”打破寂静”，而是在描绘寂静。
如果你喜欢电影音乐，这首非常容易进入。
但多听几遍以后，你会发现真正精彩的是：
他们怎样把一个你已经知道答案的旋律，重新变成一个问题。
4. Diamonds and Pearls — 5:45
Prince。
这首非常有趣。
表面看，一个波兰 ECM 爵士三重奏演 Prince 好像完全不是一回事。
可是他们把流行音乐的节奏、制作、演唱全部去掉以后，只留下旋律与和声骨架。低音提琴甚至会与钢琴共同承担旋律。
结果几乎听不出”翻唱感”。
这是理解他们编曲方式的一首好教材：
他们很少给原曲增加东西。
更多时候是在做减法。
5. Balladyna — 6:46
Tomasz Stańko 的作品。
如果只能选一首理解他们与波兰爵士传统的关系，我会选这一首。
这里没有很明确的固定节拍，大量使用 rubato——速度可以呼吸、伸缩。
钢琴、低音提琴、鼓围绕同一个阴暗的声音中心移动。
Stańko 原版《Balladyna》是 1970 年代 ECM 的重要波兰爵士录音；这三个人后来又长期跟 Stańko 演奏这首曲子，所以他们对它的理解已经非常深入。
这首是全碟”波兰味”最浓的地方之一。
7. The Cat — 9:58
如果前面让你觉得这支乐队太安静，《The Cat》会修正这个印象。
这是全碟最有 groove 的作品之一。
低音提琴建立 ostinato，鼓逐渐加入，音乐开始产生持续推进感。
它很好地说明：
Wasilewski Trio 并不缺爆发力。
他们只是很少浪费爆发力。
前面几十分钟的克制，使这里出现一点推动感时，效果反而特别明显。
8. January — 8:38
我认为这是整张唱片的精神中心。
它几乎可以当作这个乐队的名片。
很慢。
很冷。
钢琴的旋律非常克制，鼓基本不承担传统意义上的节拍功能，低音提琴在下面缓慢移动。
但音乐始终保持一种内在张力。
所以《January》这个标题其实非常准确。
不是暴风雪。
更像一月份下午四点钟：
光线已经变暗，空气很冷，周围非常安静。
ECM 很擅长这种声音，Wasilewski Trio 尤其擅长。
10. New York 2007 — 2:46
这是三个人现场共同即兴产生的作品。
没有预先写好的主题。
短短不到三分钟，却很能说明他们为什么能一起演奏三十多年：三个人听彼此的能力极强。ECM 将其描述为”在当下创造歌曲”的能力。
这一首听完，再回到《The First Touch》，整张唱片会产生一种很完整的圆形结构感。
如果把它放进钢琴三重奏的坐标里，我大致会这样理解：
Bill Evans
↓
Keith Jarrett
↓
Bobo Stenson / 欧洲 ECM 传统
↓
Marcin Wasilewski Trio
同时另一条线是：
Krzysztof Komeda
↓
Tomasz Stańko
↓
Marcin Wasilewski Trio
两条线在这里汇合。
前一条给他们的是钢琴三重奏的互动、空间与即兴传统；后一条带来波兰爵士特有的阴影、电影感和东欧式抒情。
所以他们听起来既不像美国 bop，也不是单纯的北欧”冷爵士”。
《January》正好处在两者之间。
我给这张唱片的评价会比较高：如果只选一张 Marcin Wasilewski Trio，我很可能就在《January》和后来的《Faithful》之间选；如果是第一次认识他们，我优先《January》。
尤其适合三个场景：晚上、完整专辑连续听、音量稍微开大一点。它不是背景爵士。很多东西发生在极小的动态变化里，音量太低，低音提琴和鼓之间的互动会丢掉。
如果按磁带编排的思路来看，这张还有一个特殊优点：70:45 的长度非常适合 C90，而且作品之间声音美学高度统一。甚至不需要重新”精选”，整张原顺序录进去就已经是一套完成度很高的磁带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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